因缘相缚

名字脑残,题材严肃,情节狗血,人设超现实,文笔小白做作,没事请勿观摩

[all权?]吴主传补51

[all权?]吴主传补之打不尽豺狼绝不进棺材 

孙权中心耽美同人,顺着历史脉络写的耽美故事,尽量做到是个东汉末年的故事,人物也尽量写成东汉末年的人,不会让他们有多少先进开放的后世思维。因为有耽美内容,不敢妄称历史。 

谢谢观看


十一、日杳杳(一)

 

三月时,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等将兵近八千人奉旨,护送辽东使者回程,授公孙渊珍宝九锡。

胡综草拟诏书的时候,几次犹豫停笔,对着孙权欲言又止,惹得孙权怒拍奏案:“是对是错,朕担得起!你若不写,朕来写。”胡综当即不再多说。

 

尽管辽东一事如愿,孙权却越发不痛快。张昭忿然称病不朝。孙权在朝堂上哈哈大笑,笑声凄厉,笑容扭曲:“不上朝算什么?干脆门也别出,永远别出来!去把他家的门用土堵住。”

不久中使回报说,张昭命人在门内也堆起了土,将门封死。

朝堂之上,孙权的笑声更凄厉,笑容更扭曲,肘支着奏案,笑得前仰后合。众臣试探着劝了一句。他神秘兮兮地回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张公在家中苦心求志,待求得精诚之志,金石之门自然就开啦。”

众臣见他神情古怪、眼露精光,担心他在苑囿那次意外中受了伤、中了邪。可过了几日,他似乎又好了,没有再胡言乱语。传闻说他每晚做梵呗,因此去了邪。

 

自苑囿回来,孙权的身上也一直不痛快,问他哪里难受,他也说不出,只觉得胸闷。太医令赵泉为他仔细看过,说是大约有些奔豚气,并不严重,开了些汤药,又委婉地告诫他,岁月无情。

他睡得很不好,总做些稀奇古怪的梦。他梦见白狐紫貂彼此舔着尾巴,在雪林里缠绵嬉戏;梦见在苑中狩猎,却被一头不知是狼是鹿的野兽追袭;又梦见自己乘着一叶孤舟,在莽莽大海中飘洋。

他的马折断了一条后腿,卧在马厩,日益地萎靡,那模样唤起了他的沉痛记忆。他的旧病复发,右手时不时失控地颤抖。有天夜里他被自己抖醒,对谷利说,虞翻恐怕回不来了。三日之后,寻找虞翻的人送来信,虞翻已去世,遵陛下旨意,子嗣送葬还乡,丧期过后,入朝为官。

虞翻去世了,在酒宴上救过虞翻一命的刘基也在这时去世了。孙权想起邓玄之那句“都死了……”,“都死了”之后邓玄之还说了什么,他却想不起了。

他也无暇去想,当月便出征攻打魏在合肥附近建的新城。这一仗算上集结行军,前后四个月,真正的交锋只有一回,损失了数百人。新城远离水域,以前对付合肥的办法对付新城已不管用,回朝之后,他就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如此这般,春去秋来,鸿雁南归,北方的消息也随之而来——公孙渊将张弥、许晏斩首,首级献魏,吞没珍宝兵士。

这一天并非朝日,群臣却齐齐入宫。大殿之上,孙权一言不发,双眼直盯着前方,面容无比阴沉。群臣默然,冷汗涔涔。一直僵坐到日中,孙权突然起身,拂袖离去。

三日后常朝,孙权大发雷霆:“朕年近六十,人世间的艰难困苦,还有什么没经历过?近来却为鼠辈所戏弄,令人气涌如山!如不能亲手斩下鼠头,掷于深海,再无颜君临万国。即使颠沛覆灭,也决不怨恨!”

一声声怒吼在大殿中盘旋回荡。群臣哗然,交头接耳。孙权在群臣张口之前,又一次拂袖而去。

 

一连五日,宫门紧闭,皇上谁也不见。群臣苦谏,宫外排起长队,送进宫的奏表堆满案头。孙权看一卷丢一卷,殿内噼噼啪啪地从早响到晚。侍从端来汤药,他一样丢出去。饭吃了两口,不知他想起什么,也丢出去了。女眷们带着皇子公主来拜见他,请他保重玉体,他忍着没有发作,等人走了,掀翻了奏案。

谷利见状,命人将孙权周围清空,就留下一张坐席。孙权坐在上面瞪着他,内心犹如万马奔腾。侍从端来几卷奏表,无处放,低头站在一旁等孙权示下。孙权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谷利接过奏表,一把倒在地上。

孙权吼道:“你干什么?拿过来!”

谷利将竹简摆在他身旁。他抓起一卷,飞快看完,甩开大臂,猛力扔出去。再看一卷,又扔出去。殿内的烛火帷幔随着阵阵疾风瑟瑟发抖。

 

众臣的每一卷奏疏他都看过,每个人说了什么他也都知道。有的说辽东不可征,其因有三,一徒劳,二风险,三疾疫。有的说不仅不可征,也不可胜,其因也有三,一路远军疲,二骑兵难敌,三暗通于魏。有的说,结交公孙渊为求马,求马为除魏,如今舍本逐末,反而给了魏可乘之机。也有的说辽东穷山恶水,不值得出征,公孙渊东夷小丑,不值得为他动怒。还有的说,内有山越蠢蠢欲动,外有曹魏虎视眈眈,国业尚不稳固,不宜兴师动众。

没有一个人说,君辱臣死,愿肝脑涂地,为陛下复仇雪耻。

 

再上朝时,众臣似乎豁出去了,大义凛然,一个接一个地死谏,将历代先例数了个遍,请陛下惩忿窒欲,息事宁人,“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陛下万乘之尊,不应因一时之忿,身涉险地,弃社稷于不顾。

孙权攥紧了双手,火冒三丈,浑身发抖,既不争辩也不纳谏。侍者放下刚送来的几卷奏表,他瞥见其中一卷系着白织锦,眼中一亮,煞有介事地冲着众臣一阵冷笑,抽出那一卷过来读。

他读了几行,大失所望,突然觉得胸口绞痛,喘不上气。密密匝匝的讥笑声、奸笑声、冷嘲热讽、幸灾乐祸之声在耳中交相轰鸣。他心知不妙,不露声色,起身出殿向厢房走。走了几步,眼前发黑,身子一晃,感到谷利扶住了他,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掩在笑声中,听不清楚。他冷汗直流,捏着谷利的手,用力瞪着眼,几不可闻地说:“不可声张。”接着浑身一颤,口中一热,昏了过去。

 

“……之前是有些奔豚气,并无大碍……”

“什么叫无大碍?奔豚也就吐吐食,会昏倒吗?你明知陛下有恙,还不常来劝谏,若耽误了,你负得了责吗?不能为陛下分忧,留着你有何用?”

……

朦胧中孙权听见长女孙鲁班在低声训人,幽幽地睁开了眼。室内明亮,他眨了几下眼,长叹一声:“别说了。朕倒觉得,吐出来反而舒服了。”他由着侍从喂药,太医诊脉,等这些人都退下,又问谷利还有谁知道他昏倒的事,听谷利说只有在场侍从知道,于是笑起来,连说了几个“好”。他看着床边双眼通红的两姐妹,一室的灯火都在照耀她们,她们的脸颊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令孙权沉重的内心轻快起来。他问:“你们怎么来了?”

孙鲁班瞧了瞧孙鲁育,答道:“我们原本有事求陛下,没想到陛下病倒了。”

孙权也瞧了瞧孙鲁育,想起朱据仍在禁足,便明白二人所求何事,于是对鲁育说:“你回去告诉他,等我病好就去看他。诶不,别说我病了,就说我过几天去看他。”

孙鲁班说:“陛下身体要紧。朱据的事何需亲自去?下个诏书就是。”

孙鲁育在一旁连连点头。

孙权叹道:“原本如你所说,复个职,不是什么大事。可他是我女儿的夫君,我得让他明白这件事。”

姐妹俩对望一眼,连忙叩谢父亲。

孙权又对孙鲁班说:“你们母亲知道我病了吗?”

“怕母亲担心,没敢告诉她。”

孙权点点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又问,“你自己进宫?全琮呢?”

孙鲁班冲着室外怏怏地一撇嘴。

“怎么,吵架了?全琮胆子不小啊。”

“没有。人太温吞,每天一个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喜欢?以前问你怎么不说呢?”

“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知道了。”

孙权皱起眉:“你知道什么?”

孙鲁育拽拽孙鲁班的衣袖,孙鲁班看了她一眼,忍了忍,仍开口道:“以前上大将军在扬州讨山越,得了数千人,没过多久,陛下便将堂姐嫁过去。陛下当初取徐夫人,不也是因为她兄弟手里的重兵吗?全琮在三郡募得万余人,我就知道会怎么样了。”

孙权脸色发白,孙鲁育忙揪揪姐姐的衣袖,又摇摇孙权的腿,连声说:“陛下息怒。”

“无论嫁女儿还是嫁从女,子壻的人品家世朕都仔细考量,也和宗正大臣商量过,从来没有私自决定。你这样误会朕,朕很不舒服。”

孙鲁班抿了抿嘴,和妹妹一同为孙权捶腿:“是我错了,陛下息怒。”

“将来你有了子女自会明白。身为女子,多想想闺阁之事不好吗?”

孙鲁班幽幽叹道:“我若生为男子,陛下也不必夹在皇后与太子间烦恼十几年。母亲为皇后,鲁班为太子,嫡庶有序,名正言顺,皆大欢喜。”

孙权默然听完,闭目道:“朕病了,你不要再气朕。”

“陛下才不会为这事生气。陛下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每次提立后,陛下总以群臣之议做借口,其实还不是为了太子。”

孙权闭着眼说:“你还有什么事?”

“陛下身体不适,不愿对外人讲,也该告诉我们姐妹。谷利上了年纪,又不便出入后宫,陛下身边该选些年轻的内官。”

孙权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孙鲁班见状也不再多说,劝了几句多休息少动气,便与妹妹一同告辞。

孙权忽然睁开眼,说:“去把全琮叫进来,朕有公事问他,你们在外面等着。”

姐妹俩一听,都不同意:“陛下大病初愈,不好好休息,谈什么公事?”

“朕心里有事,不问清楚不痛快。谁也不要再啰嗦。来人,送两位公主。”

 

女儿们一出去,孙权便掀开被子坐起来。全琮连忙来到床边:“陛下还是听公主的劝,多休息吧。若是想问上个月攻打六安的事,臣都写在奏疏里了,可能近日太忙碌,还没看到。”

“朕看到了,近日气昏了头,来不及回你。”孙权瞥了一眼门口,“朕没事。在她面前要装一装,免得她总问些不该她管的事。”

全琮会意地一笑。

孙权又说:“后宫之中,她母亲最受宠,子女之中,她也是最娇惯的,你多担待些。”

“陛下何出此言?公主尊贵,臣——”

“你心里明白的。夫妻间和睦就好。其他……‘姗姗其来迟’之类的事,朕也不懂,说不出个所以。”

他眼中黯然,似有所指。全琮不多嘴,只默默点头。

孙权一笑,说:“朕生病的事不许外传。你回去吧。”

 

等全琮退下,孙权目光一凛,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谷利说:“在场侍从都有谁,你都记得吗?”

“记得。”

“去查查是谁给公主报的信。”孙权摇着头,自语道,“不会这么巧。”

谷利一愣,迟疑地问:“若查不出怎么办?查出了又怎么办?”

孙权看了看谷利,有些茫然:“让我再想想。”他又向室外看看:“什么时候了?”

“平旦了。”

孙权微怔:“她们守了朕大半夜?”

谷利点点头。

孙权心中五味杂陈,发了一会怔,叹了口气:“算了,不必查了,这次查出来,下次还会换个人。慢慢将这些人调度一下就是。朕忙得很,没有力气和她斗智,她也没有恶意,不会害朕。你记着,此事一定保密。若朝臣知道,多半会上奏将公主迁出京去。朕一把年纪,女儿不在身边,朕舍不得。”他见谷利郑重答应了,又说,“你去把没看完的奏表拿来。让其他人进来,你去睡一会。”

“谢陛下,属下不累。只是这奏表,还是不要看了,养养神吧。”

“朕已经想明白,不生气了,左右睡不着,总还是挂心。那些奏表早晚要看的。”

“睡不着,不如找个人进宫,陪陛下说说话?”

“朕不想说话。”

“要不,读读书?”

孙权笑道:“读什么?《典论》?朕看见这两个字就要吐啦。这样吧,你只把他的奏表拿来。”

这个“他”是谁,谷利立刻明了,不禁担忧,劝道:“还是看别的吧。”

“他写了什么啊,看第二遍还能气晕过去?”孙权笑了几声,若有所思地说,“你还记得以前在蒲圻遇上武陵蛮夷的事吗?他知道以后说,‘誓为至尊报仇雪耻’,我一直记着——”他顿了顿,笑着摇摇头,“真是气糊涂了。”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试问,若上大将军请愿出征,陛下会让他去吗?陛下为何不愿他去,他也就为何不愿陛下去。群臣也一样,都是为了陛下。陛下为何失望呢?这一路走来,什么没经历过,什么事放不下?蛮夷的事都能放下,辽东的事,也总会过去的。”

孙权默然良久,才说:“你去拿笔笺来,朕赐你一道免罪诏。以后朕不在了,若有人找你麻烦,能保你一命。”

“陛下!”谷利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谷利说得不对,陛下教训就是。”

孙权一笑:“此事本就没有对错。你想安慰朕,诏书是赏你这份心意的。去把他的奏表也拿来,我想看看他的字。”

这一晚孙权写完诏书,就一直看着陆议的奏表,再没有说话。

 

孙权休养几日,感觉大好,又赶上这一天风和日暖,秋色宜人,便去了朱据府上。

朱据见到他,大吃一惊,呆呆跪在地上。孙权问他在家做些什么,他才如梦初醒,取来这几年写的文章辞赋,读汉策、各家兵书的笔记。他闭门求志,不仅文章颇有进益,人也经过洗练,退去了青春的执拗与躁动。

孙权问他,朕关着你,只为让你想明白两件事,为何关你,为何放你,你如今想明白了吗?

朱据稽首回道,此前轻率任性,不曾顾及陛下与公主的身份——

孙权听到这里,已然满意,低头看着朱据的肩背,想起绵延的山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那肩背结实,生机勃勃,一股令人怀念的热流顺着掌心传来。

朱据抬起头来,泪光闪烁地望着他。孙权笑道,听说你勤练武艺,丝毫没有荒废,看来此言不虚,准你官复原职。

朱据叩首谢恩,之后便一直扶着孙权的一只手。孙权只当他太激动,没有多说什么。

 

孙权出了朱据府,摆驾张昭府。一路上听着哗哗落叶,他漫无边际地想,年复一年,过得真快啊。

张昭门前的土堆已铲去,还有些黄沙的痕迹,几场秋雨过后便会消失。若是心中结缔也能如此轻易抹去,该有多好。孙权暗叹,扶着谷利的手下了车。谷利没有松手,仍旧扶着他。他奇怪地看了谷利一眼,没有多问,扬声向着张昭院墙喊:“张公——”

院墙里静悄悄,枇杷树肥大的叶子坠在墙头,阳光点缀着白嫩的花瓣。路上的百姓见到驷马高车都很兴奋,等禁军侍卫靠近,又一哄而散,路边留下几堆扫到一半的落叶,买卖时掉出竹篮的果子。侍卫把守住路两端,周围空无一人,孙权却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他,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一切。他吸了口气,心平气和地数着墙上的枇杷花,数到十,又喊:“张公,秋色迷人,出来看看吧——”

院内传来几声故意的咳嗽。一个老迈的声音回道:“老臣病入膏肓,看不了风景了。”

“张公,跟朕回宫,让太医看看吧——”

“老臣自医,已知无药可救,不劳陛下挂念。” 

“听张公中气十足,哪里像病重?倒是朕啊,这已到日中,日头毒辣,朕晒得有些头晕,张公出来看看朕吧——”

“陛下玉体欠安,还请早些回宫,以大局为重。老臣以残年余力,不能为陛下出谋划策,请陛下另请高明。”

孙权攥了攥拳,又喊:“张公何出此言?丈夫为志,老当益壮。跟朕回宫吧——”

“老臣行将就木,出门则一命呜呼。”

天上阳光灿烂,睁眼闭眼间,一片白晃晃,照在身上却没有几分暖意。孙权喘了两下粗气,额头渗出些虚汗。谷利刚要为他擦,他挥手挡下,吼道:“放火!”

“哈哈哈哈——”墙内一阵大笑,“谢陛下成全。这宅院便是臣一家老小的冢茔!”

院墙内忽然传来人声,门开了道缝,一个垂髻小童一晃而过,冲着门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坏人”。大门“咣”一声重又关严,门里面隐约有老妇人唉声叹气。

 

路上缦缯飘扬,传来车马人声,是太子赶来劝和。父子相见,都有些惊讶。孙登穿着缥缃大袖衫,冠上嵌着一颗白玉,十分清新可爱,抬手一揖,暗香盈袖。孙权见儿子一表人才,满心欢喜,转头看见张昭家的大门,顿时明白儿子这副漂亮模样所为何人,心头如同吃了一记闷棍,再无心与儿子闲话,直望着大门外那一撮燃烧的柴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孙登与谷利一人一边扶着孙权,孙登劝道:“陛下息怒,别烧了,张公府里还有幼童,吓坏了怎么办?那是张承之女,诸葛子瑜的外孙女。”

孙权瞥了他一眼,忿忿地想,何止有小孩,还有紫貂呢。他不痛不痒地回答:“朕看见了,还叫朕‘坏人’呢。”

孙登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孙权悻悻地补了一句:“张休一点用都没有。”

孙登一脸无辜,不明所以。

孙权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挥挥手下令灭火,听着“噗噗呲呲”的响声,盯着门口那团火苗,化雾、升腾、消散,剩下几节黑柴。大门依旧纹丝不动,院墙内偶尔传来几声蝉叫,若有若无地飘来花香。远处的人群骚乱,有些胆大的百姓按捺不住,想要一睹天颜,被侍卫拦住了。孙权目不斜视,权当不知。天下人取笑都受得住,哪还怕一条街上的百姓看笑话,他的心正被更加烦恼的事情煎熬着,激烈地斗争着。孙登与谷利一左一右紧夹着他,他终于受不了,抬起双臂,问道:“你们干什么?”

“陛下回车上坐一会吧。”

孙权摇摇头,束手缦立,无可奈何。他为了去奔豚气,饮食寡淡,此时已过日中,他感到饥肠辘辘,心神不宁,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有一下无一下地抽抖。他恼恨地想,张昭便是再有恃无恐,还能看着朕饿死吗。于是越发挺起了胸膛。

 

就在这时,那令人绝望的大门“咯咯”地响了一声,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门外所有的人都为之一颤,不敢乱动。大门如有千斤,打开的过程漫长沉重得令人窒息。蝉鸣一声响过一声,花香一寸浓过一寸。大门内人影出现的瞬间,整条街荡漾起如释重负的嗟叹,远方甚至传来隐隐的欢呼。

张休扶着张昭出门,身后跟着惴惴不安的全家老少,那名垂髻小童格外醒目,嘴巴撅得老高。孙权免了众人的礼,紧握着张昭的手,目光却留意着张休。张休对着他时恭恭敬敬,转向孙登的一刻,眼中煌煌荧荧,似有千言万语,脸上笼起一层难以形容的光彩。孙权猛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茫茫如海的士兵中,他看着吕蒙,吕蒙看着他,也是如此专注的神态。一时间久违的青春萌动破壳而出,在他的心头雀跃。

众人见他懵憕,轻声呼唤他。他回过神来,见张昭绷着脸,一贯目不斜视的双眼竟然快速地转着,将眼泪逼退。他微微一笑,捏了捏张昭的手,扶着他上了车。

孙权刚坐定,听见车外有脚步声经过,一个人轻声说:“皇上说你没用。”孙权立起眉毛,伸手要掀车帘,又听见另一个人的笑声:“那是气话。”孙权一顿,懊恼地一笑,无奈地收回了手。

张昭皱着眉头瞪着泪湿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着眨眨眼:“张公不懂。”

 

辽东一事闹得满朝尴尬,难以收场。孙权向张昭认错,也就向群臣认了错,张昭回朝,也就堵住了群臣的嘴,他又提出来年正月诏中要放宽督税,以此安抚了民意,朝堂上立刻恢复了安宁。没过几日,十一月,前往辽东的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几位使者吏士,死里逃生,回到故国,还带回了句骊王位宫称臣的奏表和贡品。

大殿之上,几个人直愣愣地望着孙权,大张着嘴不停地流泪。

孙权向他们探了探身,靠在奏案上,温和地说:“认不出朕了吗?”

这句话如大河决堤,几个人哭倒在地。张群的膝上重创未愈,卧在一旁哭泣。他们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将一路遭遇娓娓道来。公孙渊欲图谋不轨,先将那八千吴兵分散,他们六十个人分到了玄菟郡,等了四十多日,已知上当,自问有辱国命,不愿苟活为囚,打算舍身取义,以报国耻。他们见玄菟郡防御薄弱,密谋烧城郭,杀长吏,然而未能事成就被人告发,几个人只好越城逃走,在山野里躲避追捕。当时八月末,早晚寒冷潮湿,山中崎岖泥泞,野兽横行。张群膝上生疮,行动不便,劝众人舍他而去。杜德却不忍弃他,留下相伴,以野菜果子为食。秦旦、黄强等人先行,几日后到达句骊国,见到句骊王位宫,谎称是奉皇帝之命带诏书与赐品前来句骊,却为辽东所劫。这才使位宫派人迎接张群、杜德,又差二十五人护送众人回吴,上表称臣。

 

六十个人颠沛流离,得以回还的不足十个。那八千吴兵,得以回还的也就这不足十个。

大殿中一片呜咽,在场官员无不感动落泪。孙权倚着奏案,双臂遮着脸,衣袖全湿。他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提笔写字,手又发抖。群臣都见过他垂泪,却极少见他哭得如此凄惨,哭得人肝肠寸断。

秦旦等人泣涕如雨:“我等无能,有辱国命,令陛下一年之间平添白发——”

 

孙权忽然浑身一震,盈满泪水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朱据、张昭为何会在见到他时惊讶流泪,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屏住呼吸,学着张昭的方法,转动着眼珠逼退眼泪,仿佛如此这般,也能将白发逼退,变回黑色。他的鼻子里充满了酸涩,一股咸味滚过了喉咙,眼前顿时清明起来。他张口说了句话,声音清朗,沉着而坚定。他下了几道命令,将秦旦等人如何封赏、句骊关系如何处理等等一一交代清楚。群臣叩拜散朝的时候,他望着众臣精致的冠顶,眼眶火热,内心冰冷,漠然又执拗地想,整日衣冠楚楚满口大义,你们可知何为大义。

 

自此之后,喜悦萌动和悲伤失望就好像日月更替一般在孙权心中你来我往,有时日月同辉,有时日月全无,一片漆黑。这让他忽而乖戾,忽而柔情,喜怒无常,令人难以捉摸。他开始产生些朦朦胧胧的念头,却又被别的事情耽搁了,年末陆口守将潘璋去世,次年初六子孙休诞生,国事家事,接踵而至,一刻也不容停留。

嘉禾三年春,诸葛亮欲再度北伐,写信来邀孙权一同出兵。孙权即刻诏陆议、诸葛瑾、镇北将军孙韶、濡须督张承进京商议军事。

 

从武昌赶到建业,要交代的事务繁多,路途遥远,人也上了年纪,陆议未能像往常一样提前几日到达,只早到了半日,日跌才进了渡口。

孙权在山坡上从哺时等到日入,才等到了载着陆议的马车。车停下,不见人出来,车夫撩起车帘,侍卫向车里探头,见孙权走来,各自施礼退下。马车里,陆议靠着厚实的软垫,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看见孙权的脸,以为还在梦中,伸出手来摸了摸,摸到嘴角,那嘴唇一动,咬了下他的手指,他才清醒,弹起身来刚要叩拜,蓦然怔住,难以置信地伸手遮了遮映在孙权头上的光线。

“朕老了。”孙权笑着抱住他,在他耳边说,“白了几根头发,没有什么,白发才有威严。”

陆议抱紧了他不说话。

“跟我来,再不来要晚了。”孙权牵着陆议的手下了马车,一同向山坡上走。一团巨大的火烧云蔓延至天际,霞光万丈,姹紫嫣红,随着二人的步伐一点点地呈现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山坡有些陡,这对耆艾站在坡顶彼此搀扶喘着粗气,衣带被山风吹得纠缠在一起。

孙权说:“你以前带我看过西陵的风景,我也带你看看建业的风景。”

二人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西陵山谷中奋不顾身地拥抱亲吻春风一度的时候,映在他们脸上的晚霞又多了一抹红。

“只可惜载着你我的那匹马,再也载不了你我了。”

“那马怎么了?”

“舍身护主,跛了一条腿。”

“陛下遇过险?”

孙权沉吟片刻,说:“自作自受。”

 

他不愿多提,陆议也就不多问,趁着夕阳未尽,尽情观景。

孙权拍拍手,叫来几名侍卫,说:“让上大将军看看风景。”

侍卫们领命,蹲下身,将陆议抬坐在肩膀上。陆议有些迟疑,听见孙权笑声,也就不再推拒。西北是车马如流的建业城,东面海天一线,万紫千红,南面有一片幽密山林,青松翠柏,鸟叫虫鸣。越过群山再往南去,雾气蒙蒙,看不真切。

“在看家乡?”

陆议引颈眺望的身形一滞,目光闪烁:“是。”

“看得见吗?”

“看不见……也无颜看见。”陆议低头说,“臣看完了。”

孙权向他伸出手,侍卫们将他放下,退到远处。

“让你看江山,你又去看什么家仇旧恨。”孙权背转身,走出几步,“我跟你说过,你就都当做是为了我,对错都在我,你无从选择,也无愧无悔。还是说,你对我的感情让你难堪?”

陆议的沉默让孙权很不自在,他烦躁地攥紧抽动的右手。

陆议轻叹道:“陛下明知绝无此事,为何这样说?”

孙权哑口无言,半晌才说:“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和你的子孙都不许再提那件事。”他听见陆议又一声轻叹,忙说,“我不是信不过你,这是为了你好。”

陆议平静地说:“臣知道了。天色已晚,陛下早些回程,臣——”

孙权背着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艰难地措着辞:“我带你来这,本没有想对你说这些话。我最近脾气不好,控制不住……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看一看,这里以后是我的陵墓。”他感到紧握着的那只手猛烈地颤抖,回过身去,温柔地笑道,“你再无颜面对,将来也要回吴县。我无处可回,就要留在这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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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三径就荒因缘相缚 转载了此文字  到 一把甘蔗渣
    美人愆岁月,迟暮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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